雪 的 记 忆
2007年12月10日,终于下雪了。早上到办公室第一件事情,是在MSN上添加签名:毛毛雪!尽管天色阴沉,暮色早早降临,但几乎无人感到恼火,在枯燥的冬季里,下雪毕竟是件愉快的事情。
客居京城十几年,曾眼见沙尘飞满天,曾眼见降雪一年比一年稀少。古人吴季札观乐能预见天下兴衰,我望着半空中飞舞的雪花,心里充满无奈,今后北京城的雪,只怕是一年比一年难得了。
从南方到北方,生活习惯上的最大改变是关窗睡觉。老友老童是血性独特的南方人,当年在长春求学,夜里不顾同屋其他七个同学的抗议,坚决要开窗睡觉,称没有新鲜空气就没有生命意义,经过一番拉锯式谈判,老童做出让步,单独从窗户伸出一跟塑料管,老童像吸大烟一样从管子里吸取寒冷空气,度过了一个心满意足的冬季。两周前投宿老童家,但见窗户紧闭,北风无孔可入,我不由心里发笑。
对于雪的最初记忆,从我上小学开始,那时只要是雪天,学校便要停课。有一年特别寒冷,下雪有一尺厚,父母新做的呢子大衣也不能穿,我上午就赖在床上,试穿父母的衣服,穿长裙一样摆各种造型。雪融化时更冷,北风似乎要把天吹塌,我更不肯上学,年轻的女老师带我去学校,我一路上不情愿,指着积雪找理由,女老师笑着不由分说,抱着我往教室赶,偶尔还亲我的脸。长大后跟伙伴讨论初吻的体验,我的脑子里便浮现出那个冬天的情景,心头涌起一丝惆怅的甜蜜。
我们赶上一个伟大的时代,经济变革首先来自于人心的蠢动。天性淡泊的我,迅速被卷入一个浮躁的漩涡,小说《色、戒》里写一群精神迷茫的热血青年,热情被政治利用后,青年们无力摆脱,一步步走向灭亡。当我腰里插着西瓜刀,和几个兄弟以美国教父为目标,思谋着要控制当地的烟叶木材的出口贸易,眼前的世界已被恩怨两字分隔开。沈彬的《少年结客场行》写的真好:
重义轻生一剑知,白虹贯日报仇归。
片心惆怅清平世,酒市无人问布衣。
那一年冬天也是异常寒冷,北风终日呼啸,脸颊如被竹枝抽打。除夕夜里下起了鹅毛大雪,第二天早上,我得到一个消息,原先认识的男孩李强,前天夜里被砍死在台球厅里,鲜血洒在台球厅到医院的雪地上,鲜艳晃眼。寒意弥漫我的全身,我的无所畏信念迅速崩溃,那个春节始终阴冷无比,我独自在野外堆砌雪人,开始思考生命的价值和方向。
从北京到深圳的京九铁路,火车过了黄河,眼前展现出一个新天新地。到北方的头几年,尤其向往回南方过春节,每次火车驶过黄河,我心里欢呼雀跃,渐入佳境矣!
南方的冬天萧索宁静,山川田野一片青翠葱茏。邻居老三奶奶满头银发,精神健旺,80岁犹能上山砍柴,我家春节应酬极多,时常需要到老三奶奶地里摘白菜。老三奶奶矫健慈祥,一路上跟我讲故事,翻过几座丘陵后,就是积雪斑驳的菜地。在苍黄残阳照射下,山谷千年如一日的安静,偶尔微风吹过松树,针叶间如有铁戈兵马。我仿佛要被凝结在山谷里,心头却已转念过千回,就是这样的日光之下,曾弹奏出古诗十九首,一代代的荡子怨妇,生活得真实而清晰,千年前的《诗经》,记叙的乃是千年不变的天地自然和饮食男女。
《毛诗》:昔我别矣!杨柳青青;今我来思,雨雪霏霏;当初我离开南方时,也是一个杨柳依依的夏天,如今冬夜里记忆往事,心思竟无一点悲意。起身打开窗户,待寒冷气流冲进房间,忽然失笑,原来自己已变成北方人了。